Maurizio Patriciello是那不勒斯附近凯瓦诺圣保罗使徒教堂的神父，自2022年以来一直受到警方持续保护。Roberto Salomone/The Globe and Mail

【路通社/秦歌】 2025年12月初的一个阴雨傍晚，意大利南部坎帕尼亚大区（Campania）卡伊瓦诺镇（Caivano）街头空旷冷清。圣保罗使徒教堂（San Paolo Apostolo Church）门前，一辆装甲阿尔法·罗密欧SUV静静停着，车内坐着一名全副武装的警察——他的任务，是全天候保护教堂神父毛里齐奥·帕特里切洛（Maurizio Patriciello）。

这位70岁的神父，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“唐·毛里齐奥”（Don Maurizio）。自2022年3月起，他就生活在警方24小时贴身保护之下。那个月，一枚小型炸弹在教堂大门口引爆，虽无人受伤，却传递出一个清晰而冷酷的信号：停止说话。

“他们不需要杀我，”唐·毛里齐奥后来对媒体说，“他们只想让我闭嘴。”

唐·毛里齐奥数十年来持续公开揭露卡莫拉黑手党（Camorra）在当地非法倾倒工业毒废料的行为。这片土地，被称为“火之地”（Land of Fires）——夜晚焚烧垃圾，白天埋藏毒物。重金属、石棉、化学残留渗入农田、地下水和空气，当地癌症发病率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。

“我主持过太多孩子的葬礼，”他说，“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事发生。”

威胁并未停止。今年9月28日，在一次为儿童举行的弥撒中，一名老年男子缓缓走上前，将一块手帕递到神父手中。手帕里，包着一枚9毫米子弹。现场一名记者迅速报警。警方随后拘捕了75岁的德卢卡（Vittorio De Luca），其为当地黑手党头目奇卡雷利（Domenico Ciccarelli）的岳父，并以“使用黑手党手段实施严重骚扰”罪名起诉。

事件震动全国。意大利总理梅洛尼（Giorgia Meloni）公开声援唐·毛里齐奥，表示国家不会向有组织犯罪退让一步。

唐·毛里齐奥并非孤例，但类似的身影在意大利已屈指可数。目前，全国仅有三名神父因反黑手党而接受警方保护。历史的阴影仍在。1993年，巴勒莫（Palermo）神父普利西（Giuseppe Puglisi）在生日当天遭黑手党枪杀；1994年，那不勒斯附近的迪亚纳（Giuseppe Diana）亦因作证反黑被杀。两人后来被视为殉道者。

唐·毛里齐奥深知风险，却选择留下。他出生在当地，父亲是果贩，母亲是家庭主妇。成为神父前，他曾担任急救员和护士，亲眼见过疾病如何摧毁家庭。如今，他的亲人中已有多人死于癌症，包括一名侄子和2023年去世的弟媳。

卡莫拉的毒废料交易始于上世纪70年代末。夜间卡车驶入农田，直接排放化学液体；有时与生活垃圾混合焚烧，污染整片天空。1993年，前黑手党高层夏沃内（Carmine Schiavone）向警方供述：“不是黑手党制造化学品，是北方工业主动来南方找黑手党处理废料。”

长期以来，相关问题被忽视甚至掩盖。直到2021年，意大利国家卫生研究院确认“火之地”内存在数千处非法掩埋点，并证实癌症高发。今年，欧洲人权法院裁定意大利政府应对失职，要求制定系统清理方案。

如今，清理行动终于启动。重型机械挖开被毒物浸透的土地，防护人员将污染土壤装车外运。环保人士、犯罪学者坎纳瓦乔洛（Alessandro Cannavacciuolo）说，威胁仍在，但退缩意味着失败。

在教堂内，警察守在门外。唐·毛里齐奥坐在空旷的长椅之间，语气平静。

“有时我害怕，有时不怕，”他说，“但我不能离开。”

“因为如果我沉默，下一个死去的，可能还是孩子。”